《悟空传》作者:今何在

2019年3月23日08:09:57 评论 1,708

文案

猪八戒和孙悟空虽然都神通广大,但在命运面前终究是软弱无力的小人物。顶天立地的美猴王实际上仍然是那个充满惊恐的小猴子,而决心与命运抗争的天蓬若非紧急也终究不肯以猪的面目见阿月。神仙尚且如此,何况吾辈生来渺小的小人物呢?随着年纪的增长,少年时素怀的“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豪情 壮志早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行尸走肉的家伙还在苟延残喘。自己何尝不是一只因为知道自己身份而在午夜对月痛哭的猪啊!但他们最终战胜了命运,而我呢?

《悟空传》作者:今何在

推荐等级:9分

特点:奇幻,神话

以下评论来自网络,供阅读参考:

评论1

这是读的第六遍还是第七遍已经记不清了,还是看到紫霞绝情话语时会伤心,看到八戒投入火中和嫦娥拥抱会落泪,看到小白龙在一片废墟的花果山上降雨会鼻酸,读了很多次,每次都被不同的段落戳中,这就是经典吧,我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不是那有名的【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而是那被悠悠唱出的【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评论2

因为我想活着,我不能掩藏我心中的本欲,正如我心中爱你美丽,又怎能嘴上装四大皆空。[不知如何赞美这本书。只是喜欢。最后那只猪的爱情着实感动了我。不能完全读懂这本书想传达给我们的全部精神。至少我读懂爱。理想。追求。活着的意义就好了。波澜不惊的言语确是暗藏玄机。我甚至窃喜我没能因为前半段故事的无聊而错过后半截的精彩。现在想来还是感动。不是来自主角的感动 而是那些看似绿叶一般衬托他们的小角色。(紫霞,阿月,小松鼠。)众生皆平等。]我有一个梦,我想我飞起时,那天也让开路,我入海时,水也分成两边,众神诸仙,见我也称兄弟,无忧无虑,天下再无可拘我之物,再无可管我之人,再无我到不了之处,再无我做不成之事,再无我战不胜之物。

评论3

虽然早已过去很多年,我仍记得那天傍晚,看完《悟空传》后我走下楼去,竟然有细雨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皮肤上是微凉。街上的喧闹仿佛被雨水冲淡,一切都似乎隔得很远。我一个人缓缓地走着,感受心中不可名状的悲哀。

姐姐说,以我的年纪我的阅历还不适合读它,里面的深味我还不能体会。然而我仍是固执地把它看完了,我读懂了,我是明白的。上高中以后我曾与一位同学分享那种心情,我总是描述不好,而他只说了一句:“看完之后我只觉得仿佛已过了一千年。”是的,正是那样,千年的重量压得心脏无力跳动。

天蓬无奈的狂笑,金蝉子淡漠的表情依然清晰地印在心中,即使情节渐渐被淡忘。

我是喜欢天蓬的,当初把它当作彼岸世界真实的存在来喜欢。于是那段时光里,蜕变之时的沉痛里,有我用幻觉融成的思念。天蓬,我只叫他天蓬,不论他是天庭中高高在上的神明还是取经路上小丑似的角色。我忆起那一次前桌的两个男生斗起嘴来,L对C说:“你就是那个天蓬元帅!”我一时冲动竟脱口而出:“不要诬蔑天蓬!”L大笑起来,C瞪着我,我只好一遍遍地解释我说的是另一个人,天蓬不是八戒。他们怎能明白仅仅是一个虚幻的角色对我却那么重要!

西行,真的只是西行而已吗?天蓬仰天望向夜空,笑着笑着便泪流满面,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场骗局--神明玩弄的把戏。林中有人影晃动,他轻声唤着:“师父。”也只有金蝉子才懂得他的寂落,只能被神的指令束缚,他们必须西行。信仰已崩溃,正如而今的我们被无形的力量牵制,曾经的梦想碾作尘土。

纵使神要消去他们的记忆,天蓬和金蝉子仍记得一切。五百年前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独自在深宫之中,天蓬看着那女子播撒的漫天星辰,心想幸好阿月不曾见过猪八戒。而那只猴子呢,一心只想着西行,想着要神明满意。“我要那天再遮不住我眼,我要那地再埋不了我心,我要那众生都明白我意,我要那诸神都烟消云散……”当年狂妄地喊出这忤逆之言地齐天大圣早已死掉,如今重生的只是西行路上的孙悟空。

神仙们定会掩口偷笑,他们就是要让不安于被支配的一切生灵全都毁灭。他们是神,亦似魔。五百年前,顽劣的猴王将蟠桃洗劫一空,守园的仙女阿瑶被王母贬下凡间。阿月跪在殿前求情,王母视若无睹,天蓬只是走过去将阿月扶起,便触怒了众神沦为而今的模样。在那样的世界,只有无望。那么我该是幸运的,即便这里有那么多不可逾越的界限。

漫山遍野都是妖的尸骨,他们的反抗终是徒劳,孙悟空不记得花果山的一切。他竟扬起金箍棒打向已化作白骨精的阿瑶,花果山的妖魔们用生命换来的不过是悟空对神明的忠诚。

也许是我太苛刻了。假若换作是我,大概也只能那般,神明的威严不可藐视,石猴也只是石猴,背负众望又能如何?那只寂寞的猴子……我们有着相似的寂寞,相似的无能,然而他毕竟有大闹天宫的曾经,而我连曾经的光华也没有。

神的界限就在无垠旷野之间,就像不能超越的现实在生活之中。金蝉子拄着禅杖走向那旷野,你以为是自由吗?其实神早已将所有困住。除了西行别无他路。于是他无奈地微笑,与其被神支配,不如毁灭。金蝉子选择了意灭,即使佛祖也终不能让他臣服,他的心在神域之外。

而天蓬竟选择了形灭,那样让我感叹的毁灭。那时天庭燃起了大火,火一直蔓延直至扑向落雪掩盖的广寒宫。天蓬救出了阿月,便要离开,可是阿月走向他,她认出了他。“我是猪八戒,不是天蓬。”他转身奔向广寒宫深处火焰遮天的地方,而他钟情的女子选择追随他。

有一滴泪在眼中孕育,然而终究未落下来。

生活的悲哀幸好还不至于如那西行路上一般悲切。然而我们可以突破的界限就真得可以突破吗?愿我不作石猴,甘于被神捉弄。

评论4

《悟空传》:一代人的精神困境

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如我这样的人,喜欢做这种可笑的徒劳之功。比如说用许多正统文学惜如珍宝,顾影自怜的文论分析方法,去解读市面上这些流行的类型小说。虽然前几日我才嘲笑过《三体》党致力于颁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给刘慈欣的行径,但是竟也毫不妨碍我此刻做这样的文章。

我记得本来是打算,等我正在忙碌的这些俗事过去以后,认认真真安下心来写一篇《地火环城》的评论的。这几日被斗战神的视频刷了满屏,看了西游降魔的预告片,心中热血沸腾哭成狗,于是在这种考试将临时候我竟然手贱去重翻了一遍《悟空传》。

结果现在大角的书评还没酝酿出来,却重新写了一篇超长的《悟空传》书评。

讨厌,我明明对大角才是真爱。

大概三年前,又或者是四年前的时候吧,我算是写过一篇足够鸡血的《悟空传》评论。到现在有时候,还能看见有人把文章丢回我面前,羞得我满脸通红捂眼回避。打死我也不会承认我有这种鸡血满头的时候,无论如何是决计不敢和它相认的。

其实,是我知道我再也写不出来了。人要知道人力之有不殆,不用三四年,一天就可以了。

经常可以看见有人对今何在的后《悟空传》作品嗤之以鼻,或者不如说一旦看见今何在又涉及西游题材,就会容易触动她们敏感的神经与脆弱的少女心,类似的讥评和嘲讽无外乎“又炒冷饭”“只会抱西游大腿”云云。我的意思是,对这样的评论,不妨一笑或者不笑了之。

我身边的一些妹子,时常对今何在有着这样那样的不必要的担心。如今他一门心思顺着西游的路子写下去,大家却应当觉得很高兴才是。只是希望他活得更长久些,一直写,只是不要停。

总之是一定能写出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的。

更何况,对《悟空传》有精神共鸣的人数之多,也实在令我咋舌。单看这几天斗战神视频的转发量,我就已经吓了一跳。

当然排除掉这些都不谈,《悟空传》在我心里的地位是的确挺高的。很难得,每次时不时拿出翻翻,就会有又不一样的感受。相信这一代很多读过《悟空传》的人,对于这本书的感受都会十分相当持久。这本书很神奇的,跟这一代——也就是现在二十多岁三十多岁这一批人——青年抑或中年人,都有神一般的共鸣感。基本上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啦,“不过看多少遍都涕泪交横”,“随便一句话都能让我哭成狗”,“每次看都想掐死作者”,“怎么办每一次看悟空传都是一个脑残粉的历程”(咦这些话怎么好像都是我说过的)。

我毫不怀疑,由于这种神级共鸣感,今何在会是成百上千个少女的梦中情人——有什么比一个人用着实高明的法子,说出来了自己一直想到感到的东西,更令人赞叹的呢?有什么比自己居然要反倒从一位陌生的人那里,取回属于自己的见解,这样心有戚戚焉的事情,更令人心魂颐荡,心醉神迷的呢?
我要是知道世上有成百上千位少女如痴如醉地爱着他,我也毫不惊讶。

所以我才说,这就是写这些稀奇古怪充满了繁芜思考的作品的魅力所在。

那些东西——天庭的束缚、神仙的等级、灵山的血与肉、那些逼迫、那些绝望、那些悔恨——那些理想,你我一定很熟悉。

我恐怕我们的父母,或者我们的子女,并感受不到那样的东西。因为那就是我们这代人,心里所想的,挥之不去的,常说常新的那些东西。

那些想法扎根于我们的心灵深处,像一枚尖刺一直埋在我们最黑暗的焦土里。从来不肯发芽,也不肯死去,只是一直那样沉默着焦灼着。而只有当那瓢热血,浇灌在上面时,那些想法才会像子弹一样飞突出来,突发冲破了天际。

它们要在最荒芜的广漠里爆炸燃烧,要在虚空里幻化出一朵花来。

一、界限

其实很难以一个完整严谨的思路来写《悟空传》的书评,无论是谁要去把《悟空传》从头到尾认真分析下来,一定会有挫败感的。思绪繁杂,只能用这个词语来形容了。我相信今何在在他大学的时候一定是哲学书和诗歌看多了,所以才会写出这样一个稀里糊涂又很难读的东西。

不如就先来谈谈“界限”吧。

相信大多读者都会在这个点上收获相同的触动。

“这就是界限。”唐僧说。

“是的,这个世界有你不能到达的地方,有你不应到达的地方,有你一辈子也不会去到达的地方,你的世界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大,界限也许就在你的身边,可你却以为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但是事实上我真能选择一个方向,而那恰好是界限所规定好的?”猪八戒问。

“是的,那就叫选择。是界限选择你,事实上你没有任何选择。”

用阴谋论来解释《西游记》可谓殊不高明。一味将悟空看做经天纬地的大英雄,将天庭看做十恶不赦的恶徒,将这个故事看做黑白对立的两面,更不免落了下乘。其实今何在在《悟空传》时期的文章,内容太复杂了,用语又太喜欢故作朦胧了,这一点在《九州》的系列中有所好转,但是在《西游日记》里又会故态重萌。

对于这段话的理解,不妨借用他后来在《十亿光年》的开篇中的一段来解释:“我不希望被任何的距离限制,我希望当我的思维践越到任何一个地方时,都不会弹出报错窗口说:‘对不起,这个想法是被禁止的’。”

我们生下来,就是被捆住了的人,不仅仅是有形的专制和外物,还有你瞧不见的物役和众役,甚至你自己的内心,都会是你的界限。

那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能够勇敢自信地反抗政治专制和政府高压的人,未必能够跳出多数人的口舌舆论的束缚。

你以为你的父母,你的师长,至于你的领导、国家、体制,你以为你可以击毙这一切你恨透了的东西,但是你一样有可能会被你的同胞们大众们绑架成为奴隶。

如果你不肯泯于大群,大众就会变成鞭子,攻击迫拶,俾之靡骋,杀人之于无形。

你当你自己没有感受到吗?中国有时候也能是个顶爱平等的国家。有稍稍显得特出的人,就要有旁人拿长刀来削他。所谓“皆灭人之自我,使之混然不敢自别异,泯于大群”,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吧。《悟空传》中写了那么多庸众,那些总是微微笑着的文武神仙,你看着他们,心里一阵厌恶。然而当你合上书时,你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也不过是那样一个自以为是的常人罢了。

即便你破除了一切的外物的束缚了,你以为你已经成为顶自由的人了,你回头一看,你突然意识得到你已经变成你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了。即使你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是一个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自己,可是你还是意识到了呀,终究有一天整个世界会把你变成那样一个人的!那样一个被称之为庸众的人啊!那样一个不肯承认自己的凡庸,非要用自己庸俗人生经验做标杆去揣测那些精彩万分的人们的人!
这世间千百年来,唯有教人做非人的人,未有教做人的人。所谓“张大个人之人格,又人生之第一义也”,这么多年了,这么一句出息的话人口相传,能做到的却有几人?

我们都是党制与爱国教育的末路鬼。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被腐败的环境锁住而不得不堕落,想要与权欲搏斗却又不得不屈服。最后被毁灭了全部人性,死的时候只剩一个懒惰、贪婪、麻木、缺德的躯壳。
由于我们的怯懦,软弱,我们就是这样一辈子跪在地上生活着,昂首给那些玉帝王母们唱着诺,脖颈上套着锁链。一旦我们低下头,链条就会把我们吊死。

在这个世间,为了不成为一个庸众,我们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

经历了无数痛苦,经历了生死,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那些毁于战火,再无寸草的地方,那些永生不死的怪鸟。我们总以为我们已经走了够远的路了,总以为我们已经流了够多的血了。我们总以为大好头颅抢地尽碎,总该将这铁筑也似的界限之地砸个窟窿。

一切已经太长久的太长久了,可是当你回过头来,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你就是看不见太阳升起来。你超出了一个边界,就又得到了一个边界,你的空间越来越大,但你想要找的东西,你就越找不到。

仅仅,只是为了回去那一片花果山。那一片山,山上的有枯藤老树,奇花瑞草,交鸣着的鸟啼与泉声。那一片重重的谷壑,从山中吹来风,那一片隐隐的歌声。

你为了这些东西流血殆尽了,根本来不及去想这些值不值得,你只是一味以为自由就是顶重要的东西。

是呀,那是自由啊。只要这样想着,似乎又觉得,一切的牺牲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神仙原来是容不得世上有能自主自命的灵物的”,可你非要做。我就是要走到那个只属于我的地方,做一个仅仅只是我的我。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个你理想中猜度的太阳,它很美,虽然它和你平常看见过的太阳没有什么两样。你为此死去,也没有关系么?

所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们杀了我了,我还可以用眼睛瞪他们。眼睛是会被挖走了,我们还可以用嘴骂他们,嘴被封上了,“那是麻烦一点,不过,我还可以想,只要我还活着,他们总不能禁止我想什么。”

是啊,总没有人能阻止我们想什么吧?

其实除却发布方式是在网络平台以外,《悟空传》几乎符合一切对于自发性激情创作的定义。纯粹即兴式的,靠灵感迸发的写作方式。这种写作方式,在上个世纪的60年代的美国,被称作“垮掉的一代”的创作手法。

如果放在上个世纪的60年代,《悟空传》毫无疑问可以是一个即兴写作的好作品。十分可惜,在垮派最兴盛的六七十年代,中国的土地一片黑暗。在世界各地一片欢呼的时代,中国正陷在最集体狂热的黑暗中,做些最疯狂的恶事,发出最开心的大笑,以报效最伟大的祖国。

其实我一直觉得,如果要分点分段,完成按文章思路理顺了分析下来的工作,《西游日记》比《悟空传》要轻松简单多了。那种独茧抽丝的结构,比《悟空传》的混乱要严谨的多,要文学性的多。

其实从某些角度看,《西游日记》的确比当年那个二十一岁的小子写出来的东西要成熟的多。

但是并不是说《西游日记》就比《悟空传》更精彩。不是的,因为对今何在而言,我一直觉得成熟是多余的,文不加点不加修饰才是人们渴望看到的。

据说今何在是一个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写作的作家,我觉得与其定位为“想象力”写作,不如说是靠“灵感”写作:发乎于心,张扬“自性之光”。任不可知力量推动地写作,这种让头脑被各种意象纷至沓来占领的写作,听从语言的洪流宣泄于纸上的写作。

没有构思的一种即兴式写作方式。

我看还是不要深入讨论这一点了,那样的阐释未免又有过于炫技的意思了,而且也过分严肃无聊了些。我只是以为如果引入爱默生和惠特曼那样的超验主义的概念,那就是人人都具有内在的神性。人为了实现其潜意识,要通过接触发源于“超灵”。体现在自然中的真善美。在这样的创作中,人获得了人人都具有内在的神性,写出来的作品并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神性的力量。其实用柏拉图的“迷狂说”来解释今何在的《悟空传》更合适。

说句实话,我在读书之前,一直觉得写作是一种,只要自己可劲的努力,经过专业训练,认认真真专注会神,就一定能获得的一种技能。

其实是我想多了╤▽╤。

有些人一出生就有这样的才华,所要当心的,不过是别叫这样的才华绝种了罢了。

不够聪明剔透没有才华的作者,秉着自杀式并且谋杀式的文笔,写出些不忍卒读的文章的,大概都是恨透了他的读者们,每一次提笔就是一次物理性伤害。这样的人才是大地复仇者,每一次走过世间,都留下尸横遍野的背景定格住的身影。

而有才华的人,他写一句随随便便的话,就像是能闪出天才之光,那些光就是能够刺入你的内心,闪瞎你的狗眼。你除了点头称道,或者勤劳模仿以外,别无他法。

因而我又想起来了今何在在《听说江南要和我比写书》里对江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适合勤勤恳恳黄牛每天算着字数写字苦思推敲,要是一辈子坚持加上超水平发挥赚的钱,可以抵三分之一个蔡骏。”哈哈,他这句话说得很毒的,辛辣无比,非常贴切。(而且还非要提蔡骏哈哈。)

今何在就是这种只用靠灵感,就可以笔不辍耕地一直写下去的人。只要把他从一切法规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他就可以如同一匹狂暴的悍马,奔跑在最广阔无垠的草原上,远比那些受过训练的家马要威风得多。

算了不说了,跑题了(o´∀`o)。

我们在读书的时候,会联想到那些无数的,帮我们弄得心力交瘁的生活的漩涡。然而《悟空传》时代的今何在,他心里想的束缚与界限,可能仅仅只是个很虚幻的指向。可能和那些现实的条约、潜规则、体制无关,与我们在社会上目见的那些灾难、悲剧还没有多大关系,与政治也毫无干连。

我至今为止仍然认为,《悟空传》是他大学期间啃多了哲学书的产物,因而弥漫的那股普遍的过程主义的思想。

天真可爱主义,也许更贴切。(你够

那个时候的今何在,其实可能并不那么在意民族、国家这些读之血脉勃张的词,亦相信文明不过是虚空的余霞。不担心文化的统一,也不担心流俗的反叛。都不重要。当人的生命压缩成极短的节点,遵循意愿便是一切的准则。我所为,为我所想,那种自由何等高贵。

而当那个时候的我们说到自由,并非在谈“国事”,而是在讨论你。

个人存在于浩瀚宇宙可堪毫里之末,微茫的前景几乎没有意义。然而一个人的价值,体现在他生而不同,其生命不过短短一百年,在这个时间点上:还有什么比以“自己”活下去更重要呢?

当你呼啸着在天地间挣脱了这一个枷锁的时候,紧箍儿怎么可能压住这样的一个人呢?怎么可能压得住和那么那么多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自由的人。

“当年也不知是谁与我们说,若天压我,劈开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我等生来是自由身,谁敢高高在上?”

是。

自由于我高贵,非为流血之多,为我即是我,无人高高在上。

其实我之所以要说这些,并不是想要阐述什么大道理。关于《悟空传》中突破束缚,追求自由的这样那般坚硬如铁的大话,都讲的够多了不是吗。

这道理所有人都懂,可是我们为什么不敢这么做呢?

我记得我在《西游日记》的书评里曾经说过:“看见认输的猴子你们并不会失望,看见弱爆了的猴子你们并不会失望,看见妥协折衷退让的猴子你们也并不会失望,会让你们失望的是看到一个和其他人没有区别的猴子。你害怕从里面看见那个人,和你们日常生活随处可见的人群一模一样,你害怕他已经变成一个可爱的好人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同走在这一条路上,阳光照射之下仿佛没有什么差别。然而一旦黑暗将临大地,就会有一个身影一跃而起,将金箍棒直指向苍穹,让黑暗的天空被一道闪电光亮划开。
而他的身姿,千万年后仍凝固在传说之中。

需要的,亦不过是勇气而已。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身不由己地降生在各自的世界上的,我们一旦排斥了一切外物对独立性的奴役,把人还原成了一个只有自我的灵在,我们不也就成为,那样一个光溜溜的羸弱的小猴子,赤裸地站在这个迷茫的世界上了吗?

“那个孱弱而充满希望的小猴子”,他又能战胜什么呢,他除了毁灭,也做不了什么了。那样的人生,觉得很累吧。回头一看,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战斗了那么久呀。我们究竟反抗了什么,打败了什么呀。

如果事实是这样子呢?

如果自由带来的绝不是欣喜,而是惶恐,如果事实上是这茫茫宇宙却只剩我一人的感觉。如果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人必须自己做自己人生的决定。这样的自由,你现在还想要吗?
反抗了,之后,怎么办呢?

你不如猜猜看好了。那些真正的痛苦的,自己给自己设立的枷锁,那些你心甘情愿套上的锁链,你猜猜看,你舍得取下来吗?

二、痛苦

人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

“在那大森林里,深夜,你有没有听到过那种嚎叫,当看见自己的腿被撕下来时的嚎叫!”

“你有没有听见过一种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你的天敌在啃着骨头,它嘴里的东西还没有死,你还能听见它在挣扎,而下一个被嚼的,就可能是你!这种声音在夜里会渗进你的梦里,你居然还能做个关于来年的美梦?你随时都会没有明天的!”

“你在树上,一刻也不敢睡死,随时注意着不寻常的声响,你会担心,一睁眼的时候会看见一张血盆的大口,你的身体随时都准备弹起来逃命或博斗,每一个晚上都那么的长,直到天边的微光照到你的眼皮上,你会想谢天谢地你又多活了一个晚上,为了你又赚到的一天在这个白天你要尽情的蹦跳,狂叫,把所有能找到的吃的塞进嘴里,但是夜晚很快又来了,你甚至还来不及找到一个朋友,你会想你受够了!但是你却不能不活着,你恐惧着生,却又恐惧着死,你不知道你每天为什么这样活着!”

精彩吗?

真他妈的太精彩了。

这段话真像是可以放在嘴里咀嚼,一点点地用牙齿磨着,仿佛能尝出它的味道来,把它一点一点,慢慢地吞咽进肚子里,就能把空荡荡的胸口填满一样似的。写的真是令人咂嘴舔唇。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写出来的呀,真是漂亮极了。

那一个年代,在今何在的那个岁数,大概是一个更加拘束的时代,大概比今天要凶残的多。没有这样多的网络平台,也没有微博这些东西,能看到外界的工具真是少之又少。

天知道当年上着少年班的猴子,究竟是曾经经受过什么压迫,所以才写出《国产怪物·电击侠》这样的小说。

那些痛苦,其实我们这一辈人可能已经有些陌生了,但是还能隐约记得,那些束缚,或者痛苦之类的。而我们接下来的小孩们,对这些东西的记忆可能要更加模糊了。

所以我才说《悟空传》是一个时代的青年的精神困境啊。虽然我觉得恐怕并不会突破时间之虹,成为真正供奉在正统文学神龛上的经典,但是影响整整一代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我们的年代,人类终于勉强挣扎超过了饥饿线,好不容易脱离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可是我们却能强烈地感受到那些痛苦的欲望,它们扼住我的咽喉,即将迫使我的死亡。然后你才发现活着不如你想象般艰难,自由才是最困难的部分。之前的日子,与此相比,简直过的易如反掌了。
那些痛苦,全是自找的。

我们恐惧着生,却更害怕死。《悟空传》里说“我是不可战胜的!不可战胜,谁也不能打败我,谁也不能”,我们奉为至旨,然而我们却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办法打败呀。

因为痛苦是没有办法消除的呀。

每个人都试图用自己悲惨百倍的孤独和痛苦,去证明别人的不孤独或者不痛苦。其实不是这样子的。没有什么更痛苦和更孤独,事实上你考研失败的痛苦,不会比你后来丢掉的二十万一单的生意的分量轻上半分;你初中一年级时无法考得高分的一张试卷,未必就能比不上三十五岁以后饿肚子吃不上饭的境况,更让你活来死去。痛苦之所以为痛苦,就在于它根本就不会因为诉说、哭泣、遗忘,不会因为劝解,不会因为他人的分担而减轻半分,它永恒存在,它就是如此痛,如此苦,如此坚硬如铁。

除非你跨过去了它,或者死在了它的肚皮上。

其实看到这些,是很痛苦的。

因为人实在是太弱了,DPS奇低,血薄皮脆不能T,自奶的功力比一只猫一只狗都不如,一旦离开了一些东西的庇护,就要经受各种各样的磨难。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真正幸福毫无忧虑过活的人,大概百万分之一都不到,而剩下的人,却是要不断地挣扎。在这有很多时候,我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活下去的意义。我知道自己确实是被某种支持生命的莫名外力支配着,强迫地折磨,直至当中只余下自己扭曲的身体。

“我亲眼看着我的同类在狂欢之后的死亡,我不希望太阳落下去可总是一点点看着晚霞消失。我不明白为什么其它生灵能安然,那一天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有没有人能摆脱,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你够了,不要继续说下去了,我不想知道这些。

我们的勇气啊,实在是很脆弱的东西。

为什么人不能无滞无碍地轻歌曼舞呢?

是啊,你孜孜追求的,那个自由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真正自由的、没有一点拘束的生活是没有计划的、是没有任何人安排的,不确定的。

但是它不能建立起具有建设性的、健康的人与人的关系!更不能升华到为社会、为他人的责任与奉献中!

但是这难道不令人向往而恐惧么?

那些难以预料的事正静静等待着你,你只用接近就可以了,只要你活着。

可是这样的生活让你害怕了。你懦弱了,你害怕看到自己不能控制的事情了,你害怕出现你完成不了,你走不动了的苦痛了。

我过了许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反抗什么的生活了。如果给我一个枷锁,给我一个规则,给我一个限制,我大概会反而很是安心吧。

至少不必让我自作主张了。

或者如果我没有办法消除这些痛苦,至少让我忘记好了。

古来今往,天灾人祸,留下的这些伤疤,留下的这一一的疼痛,那些对死去的亲人的悲伤,那些不停萦绕着自己生命的的某件耻辱,就算你幸运地躲过了这些东西,结果也只能是死亡。

为什么那些“勾销了生死簿,还把所有九幽十类皆除了名”的努力,最后只不过使自己的同伴变成了花果山上空的那些怪鸟。为什么保卫家乡的战斗,却不过是使那里毁于战火,再无寸草,成为人间地狱。为什么只是扶起了自己爱的人,就要把我们变成猪!

这就是命运啊!无比神奇美妙的命运啊。

真是揪心的玩笑不是吗。上天总是有些自以为是的幽默,在这样的笑话之中瞧着世上的众人血淋淋的哭泣。“需要多么高的智慧,才能想出这些绝妙的安排啊!伟大的上苍啊,众生都战栗在你的威严之下!”

这个世界的残酷在于,人连挣扎的悲壮之美都不配享有,只剩下好卑微好龌龊地蠕虫一般的扭曲与挣扎。

我觉得《悟空传》其实是很厉害的东西,很多人用文笔的疏懒和情节的松散来攻讦他,然而这些是没必要的。

这个世界上有为了讲故事而存在的小说,这种小说努力的目标,就是把故事讲得足够精彩就好了。而又有一些小时候,是为了揭示一种内心的困惑才写的。那样的小说作者越是写作,越是迷茫痛苦,读者也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那就好像读者抓着作者以为他能为自己解除心中的困惑,而作者抓着读者,以为他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两个人互相纠缠,你揪着我的脚踝,我拉着你的手臂,扭作一团,掉落在了沼泽里。越是挣扎就越是深陷,滚去滚来,滚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一切恍如堕入泥淖,越是挣扎,就越是会伸展向自己了解不了的方向。

这样的小说,很厉害呀。

尤其是今何在这种煽情催泪到极限的神笔法,配合这样的故事,实在是绝配呀,只有他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今何在一直特别擅长于利用那种时急时缓的节奏时间,那种感觉,才将你的情绪波动如潮汐般牵引,让你时涨时落,不能自已。

伊丽莎白曾经说过:“时间是小说的一个主要组成部分,我认为时间同故事和人物具有同等重要的价值,凡事我所想到的真正懂得或本能地懂得小说技巧的作家,很少有人不对时间因素加以戏剧性的利用。”

节奏使得小说在情节结构上达到完整,甚至具有真实性。而如果失去这种支撑,小说就会完全崩溃。
今何在十分善于利用这样一种写作方式,譬如对话的开头,总是很平淡而舒缓,“咦,那边那个会变色的东西是什么?好象个大白薯。”之后随着作品的展开,充满了饶舌和斗嘴的冷烂欠风格。“老白薯,你敢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妖猴!”“老白薯!”“妖猴!”然而这样的卖萌的风格之中,矛盾却逐渐激化,使整个对话的节奏加快,一味的紧张,旋律演奏地泠泠淙淙,轻快跳跃。可是这些只不过是为了之后突然一个激烈的高潮的铺垫。对话会突然由轻松愉快的对话,一转而向揪心的,直击人心扉的话语,“孙悟空站直了身,点点头:‘多谢,我就是那只妖猴我的名字叫做孙悟空,听清楚些。因为从今往后一万年,你们都会记住我的名字。’”

那些真正振聋发聩,让人瞠目结舌的短小精悍的一句话,时间仿佛叮的一声,在那句“你们都会记住我的名字”上戛然而止,措手不及的震撼的力量。

一切归于死一般的宁静。

这也就是猴子用来煽情的手法之一,很可恶。

譬如他那些煽情的技法——不断搞笑的铺垫,突然迸发的情感与热力,就是为了让你不经意的一个瞬间裂开了头脑,整个人仿佛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狂笑,一半在恸哭的——那种笔法就是他对于节奏信手拈来的运用。

唉,可惜这种运用我是学不来的,因为实在是这种节奏把握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好像是中国的新诗,倘若抛开了古典的格律节奏,而随着内心情绪起伏的节奏,那的确是只有诗人才能敏感地感受到的节奏。请你想象,就好像是在落着雪又刮着风的一个早晨,风声和海涛声,和松涛声,把银色的雪团吹得弥天乱舞。在那一阵与一阵之间,有一个和死一样沉寂的间隔,连屋檐上的滴落都听得一清二楚,而那时候你们能感受到的那种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即使那样一个节奏啦。

人的心理欣赏毕竟是一种具有节奏感的感性秩序,小说如果符合了人心理的活动节奏,就会使读者感到心情舒畅,一种阅读的快感。因为矛盾的解决必须要有一个紧张舒缓的过程,如果激烈的高潮没经过充分准备就迅速转化,读者就会感到生硬突兀,就会破坏了小说的艺术性。

其实讲多了。

在穆旦的诗中,曾经这样说过:

“当多年的苦难以沉默的死结束,

我们期望的只是一句诺言,

然而只有虚空,我们才知道我们仍旧不过是

幸福到来前的人类的祖先。”

其实归根结底,就算不理会其他百万千种的痛苦,一切的根源,还是死亡。

没有办法啊,我们的一生已经足够痛苦,结果迎来的却只是死亡。我们连个他世都没法被许诺,实在不知道还能期盼些什么。

“我知道我说的绝不是这个,可他们从不说真话,我只能在梦里思考,但一醒来就全忘记,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我一旦在清醒时思考,就是痛苦的开始。”人一开始去知道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难过。生命的泥土会被委弃在地面上,上苍毫无怜悯地践踏,倾轧,直到你含辛茹苦的一生以腐朽终结。如此苦痛人生,若是失去了忘却的机制,人要生生被这无尽无奈伤、害悲怆尘世给痛死了。

可是没有法子,人总要去记住的,即便痛苦,今何在笔下的这些人物也非要去记住。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罢了,他们怎么就不是呢?这群人好像天生就是蠢货,非要一辈子打死也不松口,撞破南墙也不回头。其实明明那么多事情,当时耗费了许多精力,回过头来看看,那东西根本不算个什么玩意。

为什么不忘掉呢?

大概是因为如果全部都忘掉了,人也实在没有什么活的希望了吧。

那只猪,在那里说着,“我是一个和你一样不肯忘记前世而宁愿承受痛苦的人。”

这个忘却与记住的主题,在《西游日记》中得到了深化。很多在《悟空传》中没有想通的问题,他都一一在十二年后慢慢地告诉了自己,也告诉了我们。

只是当年的我们,对着这样一本和我们同样困惑的《悟空传》,心里一团糊涂,如同火烧火燎,实在手足无措。

只好强硬地告诉自己:没有法子,就先这样吧。

与其逃离,不如睁眼直面人生吧。

三、理想

“这个世界,我来过,我爱过,我战斗过,我不后悔”。

今何在是一个可爱的过程主义者,就因为这样,他可以安抚许多人,给许多人人生的安慰。

即便是一个失败的人,他们也可以从这个世界得到许多慰藉,以为自己只要努力了,就已经够好了。
没有办法,这是人们无从求助,想出来自救的法子。

当年在《悟空传》中,今何在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天真善良,告诉大家——也告诉他自己——“人生最有价值的时刻,不是最后的功成名就,而是面对未来正充满期待与不安之时。”

现在回过头去看他说的这些话,心里觉得十分欢喜,可爱得仿佛能让人心里生出一朵花来。今何在就是这样心软的人呀,无论怎样可怕悲哀的痛苦,他却总要许诺人们一点光明的前景,让人还能有些微末的欢喜,让人还能有些微末的希望。

牧云笙将要出海,寻找那不知在哪里才能访到的法子,救活他的心上人。

风凌雪那一箭射向未知的远方。

五百年的光阴只是一个骗局,虚无时间中的人物为无谓而生死,他最后也会让种子已经撒遍天下了,雨水重降于花果山上,不过许久就会终于结果重生。

就连今何在他让白骨苦等千年,只为在一刹那间化为飞灰,他最后也会告诉我们“所有的生命,都会重逢于苍穹之下,大地怀中。”

不过是一万年。

这样的笔法,真让我想起当年鲁迅把夏瑜都砍了头了,还要在坟上添一个小小的花圈。

所以我才说猴子的故事里没有BE的。(咦,有end的吗?)

他就是一个会告诉你“人之一生,成败流水”的人,然后我们瞻仰着英雄们浴血的奋斗,哭得稀里哗啦,关上书,睡一觉,继续吃饭玩乐天气真好哈哈哈的生活。没有妨碍的。

好猴子会告诉你,不要害怕失败,没有妨碍的,好好活着,不要怕。

好吧,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的吗?我们看个煽情电影,里面人物为梦想生生死死,我们感动得一塌糊涂,可是自己是做不到的,只好说几句小清新的评论,又或者发一二幽愤之词,就真的觉得自己碉堡了。
那些英雄人物为情为义生死一掷轻,可是那些都是假的,假的东西才会让人热血沸腾。真正的东西都是很卑微很难堪的,都是痛苦的,没有大罗神仙江湖义士来拯救于苦海,只能自己坚韧心智地扛过去的。

或者这个世间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一个大英雄,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肩担着所有人的生死,人们的未来都要压在他身上,他像一头老马一样一步步地把这个混乱绝望的世间往前拖动着,拖到自己的咽喉都断了气为止。

即便我们都知道,无视生命,匹夫一样的挺身而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价值。

我们所有人都不愿意做这个大英雄,却总期待有这样一个人站出来。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些人,一生为了信仰而活着,又为了信仰而死。

“这些人,别人当他是迂人,是庸夫,有些人无法理解的事,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天经地义的——只因为他们将国家兴亡,天下苍生都负在了肩上,不可能放下。然而这世间偏偏就有了一个,虽然天地间可能就只有那一个,但是也要站出来,以双手捍卫这个国家。于是黑与白也立刻分出了界限,忠与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段话是今何在写在《海上牧云记》里的,当谁不知道这些话都是骗人的吗?做这些事,想这些事,根本就是无谓的,没有任何意义的。

可是人就是要选一条似乎可以走下去的路,有一分光发一分热,就全当做了价值。

我至今都记得恰好在当年那篇《海上牧云记》的书评里说过的那句话:“只记得我说,就算天下诸侯都反了,穆如寒江也必然会擎紫金大旗独自归来,守那哪怕没人再愿意守的天启城。写那一篇时正值猴子心灰意冷说想要退出时,我却不曾想到,四年之后,我能亲眼目睹一场穆如寒江式的归来,不过变成了一骑南来。”

我有时候看《悟空传》,就会心想,十二年前,那时候的猴子多天真啊,写出来的文章多软多纯情啊,对世界充满着多么简单的希望啊。

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后来会有那么多的血污沾身,有那么多的腌臜,那么多的纠缠,那么多的黏腻,那么多的争吵,一笔一划,都写着的是利益与谎言。

为什么要有九州呢?

我真想避免谈论这个话题,尤其是在读今何在的西游题材的小说中,我真指望避免挑起九州的问题。

当时自以为励精图治,在人则为一意孤行。

看过《西游日记》,再回转来重看《悟空传》,就能深刻地体会那种时光流逝的苍老感,那种无以复加的疲惫感。

有些事情不是过家家啊,好多东西远看时觉得很美妙,觉得好像是光明正义比太阳还漂亮,其实真走到了那一步,未必会是想象中那个样子的呀。

比太阳还光明的理想,未必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堆出来的,更有可能是以无怨无悔的气魄做了飞蛾烧死在里面的。

现实就是这么苦恼的事情呀,你不可能靠那种满世界抱怨委屈投诉愤怒来让别人不得不哄着你,那样讨来了许多安慰。我想,一个人所有的痛苦,事实上大多不过是来源于对无能的极端愤怒吧,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我真害怕听那许多的漂亮话。白白去感动自己,是有什么用呢?

最后只好去哄骗自己:何必与凡俗同流合污,我这就是追求无用之物啊,我本来就是怀着无目的的目的啊,我这就是要干这无意义的事啊。

如此这般,似乎心安理得了些。好歹算是自造了些幻影罢,即便生活上窘迫难看,可至少还保留了些艺术上不那么失策的方寸感不是?

唉,我真是啰嗦,想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之所谓理想应然的美好,是因为它一定会开花。之所谓理想应然的苦楚,是因为理想却不一定会结果。

今何在让自由的种子洒遍天下,可是又能怎样呢?那雨水再怎么壮阔宏伟,气势长虹,也许不过是为了他人的一场光影浮夸吧,谁说最后就一定会汇成海洋呢?

很有可能,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流入阴沟。

就好像九州的这样的东西,它实在并不完美,每一步都走得错漏百出,连活下去都很艰难。做的时候难免要难过,做出来也不见得有什么意义。这样的东西,很可能最后根本就不是你的榜样,不是你的启明灯,不会指引你,它糟糕透顶,每天都让很难受。到了那时候,每天说着“理想”或者“我一定能做下去”什么的,没有半点零星用处。

这条路何其微茫,那些零碎的鸡毛蒜皮的事何其无聊,那么多人这一路将要白白空耗了多少精力,将要浪费了多少更大的作为,匹夫之勇虚妄热血更未必谈得上什么价值——然后你对自己说,也许不用有一个必须达到的目的地吧,也许不用走到非成功不可的那一步吧。

我当年也是一直这样说呀,“这个世界的事并不是尽力而为便可以做到的,有时倾尽全力也不能改变结果分毫。然而有时候即使如此绝望,也必须尽力一搏。”那是我当年写的那篇《悟空传》书评里面的话呢,我记得我当时说过这些啊,那是我好年轻好年轻的时候,我还说过好多好多无知无畏自鸣得意的话,是有多少人恰同学意气风发,是有多少人自觉鼓舞欢欣雀跃,是有多少人引以为知音知遇知吾心?
不是的。不是这样子的。

那些淋漓的血,绝望的牺牲,那一片废墟与无尽的荒凉,全来自当年的热爱与理想。”这是十二年后,那个已经经历了好多事情的今何在,在《西游日记》里告诉你们的,可是他十二年前就已经说过了,“我以为,有些事是可以靠力量来改变的,后来才发觉,反抗不过是徒增痛苦。”

“为什么要让一个已无力做为的人去看他少年时的理想?”

我们骗不了自己呀。我们总不能靠着“我已经尽力了,是天命让我做不到这些啊”这样的话语,一路去求着别人的安慰,一路白白地感动自己。如此描来描去,像是哪里不是见笑大方。毕竟做个徒作大言的空谈家,太容易了。这话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不过是为自己构的世界。

太容易了。

我想我其实是个很贪心的人吧。

我以前总是想着,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论最后走到哪一步,只要有经历过的过程,就已经很好很好了。理想未必可以达到,人生毕竟有限,人力毕竟薄弱。可是我现在想求的又更多了,我不仅仅想要一个并无后悔的过程,我还想要一个复无遗憾的结局呀。

我想归根结底,我是一个讨人厌的结果主义者吧。

人们老是觉得,如果理想不够高远的话,人一辈子都会在地上蚂蚁似的搬运粮食,一辈子做着聒噪的井蛙。

其实不是这样子的。

起步并不艰难,艰难的却是像狗一样爬也要爬完全程的愚蠢。你一路走过很多泥淖,每一个都会把你拖进蝇头微利俗世饥馑怨的深渊,一直一直看着你当初的战友倒下,看着你的朋友们离去,再也不会回来。没有高山之上满目云烟草芥恩怨的许诺,没有刀剑相交远古呼喊的口号。不断地消耗着自己的青春,眦目眼热、牙关咬碎,字字句句咬牙切齿,肝肠灼穿也打死不改口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当初最早的那句烧尽了热血的理想誓言。

是谁就活该一辈子热血坚定、勇猛无畏?

是谁就活该一万年不老不死傻逼到底?

“你是不肯放弃梦想的人。”

可是你死了。

“他是失去了一切,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了的人。”

可是他活着。

四、影射

这个世界上的痛苦,说还是不说呢,其实有三种法子的。

说谎,挨打,或者今天天气哈哈哈。

其实这一段是多余的,因为《悟空传》中,几乎没有对于政治的影射。因为我说过,这本书是空想的产物,纯粹性灵的大喊大叫,不需要这些沉重的东西。

之所以突然加上这样一章,却是为了《西游日记》书评中,那还没有写完的一个部分。

今何在在《西游日记》中,曾经写了这样一段话,“至少,当年我就不知道,世间还有吃人的树,吃人的果子,吃人的人。”

其实挺惨的。

我真不晓得今何在为什么非要睁开眼看见了,倘若他没有睁开眼,一直嘻嘻哈哈地在世间玩乐,每天卖萌打滚说段子多好啊。人人都爱他。又或者是继续读些艰涩奥极的东西,在书斋里埋首一辈子,去山上种树,去搭房子,去隐居,就是不要谈国事。

我宁可他去玩,追女人,做一切他喜欢的事情,好过这样搅进这一团浑水之中。

不论在什么时候,谈论政治,谈论现实问题的人都是傻逼,纯的。就好比倘若你对这一位正在举办的老人的寿宴上,众人欢喜,你却对他说,你是会死的。

是呀,没错呀,这当然是一个事实,然而千夫所指,不合时宜。

要遭到大家合力的一顿老拳饱揍,揍饱了还要觉得自己得了正义与道德,在你身上吐一口唾沫。有正人君子不愿意揍的,也会觉得这人太傻逼了,闲暇无聊,也难免从众给他一脚一拳。

人们想要光明,不愿看见黑暗,即便黑暗之降临根本不需时间间隔。

于是每天都有无数的人要在他的微博下粉转黑,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对他说“三观扭曲幸好我总是相信江南”,每天总会有无数的人说,今何在写文刻毒。其实要写刻毒的文章,人还要十足聪明才是。刻毒文章,难道是人人都能作的么?

寻常人所不想说,不便说,他自说到了明面上,自然是刻毒。将话讲得这样毫不留情,深到了此种毛骨悚然骇人地步,自然是刻毒。

而尤其是自命高贵者如江南,这样被嘲笑,自然不齿。他越是不齿,即越仿佛被追慑其魂一般,摆脱不能,能拿到不是可谓刻毒之极?

何况时弊这样的玩意,难道是人说了才是有的吗。

所有的人都会这样觉得,黑暗论是污蔑中国人的,是用来做阴暗的诬告的,是用来煽动仇恨的。而不识时务的感情脆弱者,他们的无聊确然就是一番可以被人直接拿了去,做了阴暗的佐证的东西。

人都是会做梦的动物,具有实在的自欺性。

我多么希望跟随乐观主义者一路高歌,步入光明,然而不能。若是信任进化论的人,在政治和经济层

面或许幸运些,可以有前进发展;然而在人性上,却永远只是轮回,春去冬又来。这些事让我常常感觉自己似乎不是活在人间,只是包围者并不自觉于这种包围中。

于是,就请挨揍吧。

每天都能瞧见一个人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特质了吧。

大概挨揍,是知识分子对自己人而为人的责任的一种奉行吧。他们太渴望舍身取义杀身成仁,太渴望获得信仰,也太渴望实现最高道德标准。而这个国家,又太容易把人变成牺牲百死而不辞的孤胆英雄了。

那么好吧,接受这个吧。挨打是一定的,那么挨完打,至少已经牺牲了,也算是挺过去了吧。
可是却没有意义。

在这样一个默默无声的民族里,不可能有足以引起世界变化的思想运动,不像西方,随便一篇平平的文章都能在思想史上成为重要文献。而我们降身其中的作家足够倒霉,不能享受这样的殊荣。

没有意义的。

多少年前就已经有人说过了,“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不意百年后亦遇此喧嚣孤独之光景。

你说一些话,可是没有人理你。这是一个铁屋子,你仗着自己一副好牙口,死命咬,咬到牙松嘴裂,咬到血流满面,可是不能撼动这里丝毫,连一丝空气都不能放进来。

而更可怜的,是今何在甚至不是一个民族虚无主义者,他甚至不是一个合乎资格的带路党,他甚至说:“我要看他们生生不息,创造那梦想中的国度,那里有最黑暗、最悲凉、最苦难,也有最灿烂、最伟大、最辉煌。我不后悔我生在那里,也不会后悔我死在那里。”

他这样的世界观,大概左派以为阴暗煽动仇恨,右派亦只会觉得可笑。

我记得之前就说过的,如果谈到今何在是否爱国的问题,或者只能用艾青在其《泥土的歌》中的序言来回答:他昵爱、偏爱着中国的每一寸土地,爱得悲凉,心痛,爱得要死,就像拜伦爱他的祖国一样。但他知道,他只合适于唱如此一支歌,竟或许也只能唱如此一支歌。

这样的价值观,真是不如愿处太多,那些太伟大的东西,我从来都是抱之以最大的怀疑的。

我不信任这些,不妨碍我被他感动。

燕垒说得出“斯世已难逃匪穴,来生愿作异邦人”这样的话,那是因为这世界上的事太荒唐,比你看到的那些胡乱相扯的荒唐事还要更多。今后可以推给无言辩诬的苍天,也可以归结于少数人的操纵。谁知道这究竟是惰性所致,还是因为我的同胞们,真的一分像人,九分像鬼?

然而我却只能告诉自己,我这辈子死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

支那如有杀猪之日,流血当自我起。

这是我的狭隘,也是我的世俗。

这样的一个时代,文明的野蛮与洪荒,无法推定与重来,而传奇就生长在它的缝隙里。

回头看看这篇文章,真是自我到了极点,一定是我喜欢用精神分析法看作品然后胡乱揣度,所以才每一次写书评,都会写出这样长而啰嗦的东西吧。

譬如我就自我的觉得,《悟空传》在写的时候,大概从没有想过一个文学概念的规定,或者希图文学史上的位置。他只是以为非这样写不可,就这样写。

对不起,我又说多了。

你看,哪怕脑残粉们总会把他描述成一个终身都躺在光和希望的怀抱里的人。

我相信他真正期望的,大概也不过是躺入暖和的床单和被子的怀抱里罢了。

-end-

 

其实我总不能告诉你们,说这么多废话,我对猴子的书的真实看法就一句话。“美人妙书,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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